外婆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5-23 16:54:06




前记:“外婆,我会做菜了喔~”挂在墙上的照片里,外婆正冲着我笑,我却哭了起来。

我的外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长沙娭毑。

白发苍苍的短发,满眼的慈爱,干净的印花棉质“婆婆衣”,左手握着小蒲扇摇啊摇,右手紧紧牵着我。

这就是停在我心中外婆的样子。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明明已经是初春,可是在大家紧张等待我的降临的时候,老天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冷的出奇,我一出生,递给外婆,外婆抱着我软软小小的身子,立马装了两个灌热水的大暖手袋来。新生的我禁不住这般热烫,哇哇大哭起来。外公一看,埋怨了外婆几句,赶紧移开一个暖手袋,可是外婆哪里管他的埋怨,只顾望着我笑。

到了一两个月的时候,一次外婆外公给我洗澡,小孩子身子光滑,外婆一不留神,我就掉进了水里,吓了外婆一大跳,结果我却在里面眯着眼睛,吐吐舌头,喝了一口洗澡水。

细伢子一岁惹人爱,三岁遭人嫌。到了小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正是最无法无天的时候。一次,我无理取闹,哇哇大哭不止。外婆问:“囡囡,你不要哭了噻。”我当时刚刚学会说话,奶声奶气地哭着说:“我要哭!”外婆无奈,又问:“那你细点声音哭噻。”我一愣,接着哭闹道:“我要大点声哭!”

我一直都比其他同龄人长得高,邻居最喜欢笑的就是:“囡囡你还不去读书啊!都这么高了!”外婆就会自豪而骄傲地说:“她才四岁呢,不能入学咧。”“那你什么时候长得像外婆一样高呀?”我低头思索一阵,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

再长大一点,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傍晚,外婆带着十块钱,牵着我去给家里买一个新脸盆,可是到了超市里,我却站在冰柜前挪不开脚,可怜巴巴地望着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外婆妥协了,最后脸盆没买,我却得到了一个八块钱的超大冰淇淋。

还有一次,冬天,家里正开着小太阳取暖,外婆在电视机前昏昏入睡,我就拿了生日剩下的蜡烛在玩,结果不小心把窗帘布点着了!我吓得大哭,干燥的窗帘就蹭蹭燃起来,外婆在我的哭声中迷迷糊糊醒来,一看,我正站在窗帘布不知所措地哭泣,赶紧一把拉开我,徒手就把小火苗给扑灭了。我也没挨骂,反而是外婆吓得赶紧来查看我是不是受了伤,不过再也不准我玩火。


渐渐地,我长得越来越高,从被外婆牵着走,到我和外婆一样高,再到在我面前,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外婆开始像个小人。这一年,却是我最难捱的一年。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次战争爆发后,我望着两个互相仇视的父母,我用稚嫩却坚定的话语说道:“你们离婚吧!”只留下错愕的父母。

外婆温暖的拥抱让我感受不再那么寒冷,我逃离了呆了不到一年的家,又住进了外婆家。

表面上我对于父母的离婚毫不在意,但是过了很久,外婆告诉我,她曾不止一次安慰在梦里呜咽的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小升初的考试如约而至,我开始陷入一种迷茫,到底是选择离家近的并且因为我考了第一名而费用全免的普通中学的重点班,还是选择必须寄宿、高手云集的一中。我偷偷地告诉外婆,朋友们都去了一中。也许是我眼里的落寞刺痛了外婆,外婆坚持要我读名校,即使那个学校要收每位学生8000元的建校费,即使当时家里一贫如洗。

到了寄宿学校,白天的新鲜感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开始消散,每个被子里开始传来想家的抽泣声。我也是,睁着眼睛睡不着,想着外婆温暖的怀抱,一个劲地哭。外婆后来告诉我,她有半夜为爱踢被子的我盖被子的习惯,当她睡的迷迷糊糊起身、发现我不在她身边时,难过地半宿没有睡着。

寄宿封闭制的学校,食堂只有一所,物价高,菜也难吃得要死。我开始期待每周三的到来,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外婆会带着整整一大包的美味的菜,笑脸盈盈地赶来。我最爱的鱼香肉丝,营养丰富的肉饼蒸蛋,好吃的芹菜炒肉,爽口的擂辣椒,脆脆的台湾萝卜,香气四溢的酸菜汤,浓郁的墨鱼汤,清脆的莴笋,粒粒青翠的豌豆,外公特制的卤鸭肉。外公外婆的菜,温暖了我的胃,每当我坐在寝室大快朵颐时,勤快的外婆却在为我用桶子打开水房打洗澡水。直到我洗完澡,在外婆的唠叨中穿上厚厚的、外婆亲手打的毛线裤,她才会满意地提着空空如也的饭盒回家。

望着外婆离去的背影,年少的我并不懂,这顿美味的家常菜,需要两个老人清晨菜市场的精心挑选,需要在厨房里忙碌翻炒的身影,需要转两趟车,历时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需要两颗爱你的心。

到了周末,我就像归巢的雏燕一般,立马冲回家里,因为家离学校车程近一个半小时,所以每当我推开门进来时,我总看到满桌子的好菜,愁眉苦脸、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外公和一边训斥外公,一边拿过我一书包脏衣服的外婆,这也是我六年中学生涯最温暖的回忆。

到了离开的时候,我总是闷闷不乐,一定要在门口将瘦小的外婆一把抱起,年少不知轻重,外婆又瘦,每次都勒得外婆喊疼,但是外婆却从没拒绝过我抱她。

高考后,身为优等生的我,却惨遭失败。在家里整整郁闷了一个月,我那时满脑子就是在想——怎么办?好丢脸,没脸见人。我不与人说话,也不出去玩,每天就开着电视发呆,偶尔会神经质地哭泣。外婆很心痛,但是不同意我复读,理由很简单,不希望她最爱的孩子再受一次高三的苦。


到了大学,来到了新的城市。我感到新鲜与好奇。大一有幸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奖学金,这个美事被外婆津津乐道了一整个暑假,为此,她时不时就去我们社区门口的米粉店嗦粉,顺便在大家唠家常的时候,不留痕迹地透露我取得的好成绩。为的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她的囡囡没有一蹶不振。尽管她曾经无意向我透露,她其实不是特别喜欢那家的粉,因为4块钱的粉太贵了。

到了大三,繁忙的课程和莫名的少女情绪开始让我变得十分冷漠和急躁。那年夏末,外婆开始频频住院,我却毫不在意,到了寒假,我开始协助母亲处理家事,妈妈专职跑医院照顾外婆,我就负责在家里搞卫生。我很恨当年冷漠的我,我忘不了当外公弱弱要求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我犹豫沉默的表情。我很恨当年自私的我,去探望外婆时,外婆让我为她洗棉鞋时,我不耐烦地凶了她。当时外婆处于轻微的老年痴呆,才会在寒冷潮湿的冬季要洗最厚的棉鞋,而我却断然拒绝了她。

到了去年三月,我正在上课,百般无聊地玩手机时,手机响了,大姨的哭声传来:“外婆下病危通知了。”我赶到医院,外婆刚刚被抢救回来。那时的我,才是第一次知道死神的力量,将一个利落整洁的老婆婆,硬生生逼成了一个需要靠人翻身才能换衣服的重病患者。一旁的外公也仿佛一夜间头发花白了许多,瘦的不像样子,眼睛红红的。外婆在安静地睡着,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外婆真的老了。

万能的外婆老了。

我开始奔波于学校、家和医院,我当时还不会煮饭,因为我外婆说过:“懒人有懒福,你会找到愿意为你做饭的人。”一直不肯我学做菜。我只能负责家里的大扫除,然后往医院跑腿送饭,每当我告诉外婆,我又把一个地方收拾干净了,她无神的眼睛总会亮一亮,勉强挤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到了5月,我要回学校忙期末考。我记得很清楚,2014525号,当我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时,我又接到了家里的急电。表哥开车带着我往医院冲,还没走到一半,十点多,大姨电话打来,外婆过世了。两地驱车不过一个多小时,可是我们只见到了孤零零躺在医院太平间的外婆。外婆眼角还有泪,而我们跪在病床前起不来,唯有嚎啕大哭,才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麻木地过了三天葬礼,回到家里,才发觉少了一个人。我望着挂在墙上的照片,外婆笑得像个孩子,我却哭都哭不出声来。还要照顾在悲痛中的外公和妈妈,我一瞬间长大了。

那一天,我突然感觉家空了,要散了。


今天,我又是因为外公的病,赶回家来照顾他。在路上的菜市场买了菜,为外公做了青椒茄子煲、西红柿炒蛋、素炒生菜和糖拌西红柿。当菜端上桌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瞅见了墙上的照片。但是外公还没完全走出失去外婆的悲痛,我不能表现出对外婆的想念,我只能假装风淡云轻地吃了饭,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我忍不住,一滴滴的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愿我的外婆在天堂没有病痛,能够健康快乐地活着,愿每位外婆都能幸福长寿,愿每位由外婆带大的孩子,记得常回家看看。


后记: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不喜欢把家事拿到明面里讲的人,因为我总觉得,这是软弱和无能的表现。所以无论外婆的过世曾让我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无声哭泣,我都不愿意向任何朋友透露只字片语。

但是,当我回家见到外婆的照片就那么孤零零挂在墙上,家里再也没有熟悉的外婆的身影,回忆总会在那么不经意间,击中我的心灵,让我内心不禁裂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外孙女,但我的外婆是世上最好的外婆。我也曾因为年少无知将外婆气哭,也曾和外婆赌气几天都不理她,曾经和外公外婆大吵之后拿着箱子就回学校,不肯和她说话,就算后来被表哥骂了一顿,仍然振振有词地为自己做申辩,死不悔改。

但当我在五月离开家的那天,我特意拖着箱子走到医院去跟外婆告别,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可能就是永别了。我推门进去,外婆勉强抬眼看了看,发现是我,笑了笑。我忍着哭,笑着和外婆告别,最后,我实在忍不住,轻轻靠在外婆耳朵边,说了我对外婆最后的一句话:“外婆,我真的好喜欢你!”我看见外婆笑了,笑得很开心,虽然病痛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却笑得像孩子一样开心。我仓皇提着行李逃离医院,走出医院门口,我咬着自己的手,泪不停地流,才止住我想要嚎啕大哭的想法。

在大巴车上,我开始回忆我和外婆交织的21年。这21年,是她人生的末尾,但这21年,却也是我人生的起点。我很感激上苍,在我的童年里,拥有一对世界上最好的外婆外公。

长沙话里有一种说法——外孙是条狗,吃了就会走。可是我却在外婆家住了整整21年,我自己对自己的家印象模糊,只是一套时不时需要去打扫和修整的空房子而已。我的家在外婆家,外婆就像温暖的太阳,我就像一朵小小的向阳花,虽然背面就是黑暗与悲伤,但是因为有了阳光的照射,我不惧风雨和寒霜。


朋友们,请珍惜你年迈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已经苍老,需要你们从心里去呵护和温暖,就像当年襁褓中的你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呵护和温暖中能过健康成长一样。

朋友们,也请好好抬眼看看你的父母,他们也许正在不惑和知天命的年纪中,但是岁月已经带走了他们挺拔的身姿和娇艳的容颜,人到中年,你才是他们最大的财富和最珍贵的宝物。彼此多一份尊重和理解,家才会更加充满爱。

 

                                                                         2015324日星期二

后记之后记:

    听到一首好歌,名叫《阿婆说》。浅浅淡淡的歌词,像阿婆仔仔细细的叮咛。歌声让我瞬间泪流,我想起了我的外婆。她勤劳勇敢,她待人诚恳,她视我如珍宝,虽然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孩子,但对外婆来说,我就是世上最好最乖的孩子。

    谨以此文,献给在天堂的外婆;献给所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带大的囡囡们。

     晚安,愿你梦里有你爱的人。

                                                              2018年4月4日 清明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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